玄之打开药箱,取出纸笔,重新斟酌药方。张太医则在一旁研墨,等待他落笔。
新的药方在原方的基础上更换了几味药材,以寧心定悸、缓解胸闷为先。容妃久病体虚,用药不宜过重,更不能因今夜忽然心悸,便只求药效迅速,反而伤了她的身子。
柳玄之落笔极慢,每写下一味药,便要停下来仔细斟酌片刻。
张太医接过写好的方子,逐一看过后,低声道:
「学生亲自去备药。」
柳玄之抬眼叮嘱:
「每一味药都要亲自查验。」
「是。」
「药材取回后先别急着煎,送来让我再看一遍。」
张太医郑重点头,收好药方,转身离开了寝殿。
殿内重新安静下来。
容妃倚在榻上,眉眼间已流露出几分倦意。
柳玄之将容妃腕下的脉枕轻轻移开,低声道:
「娘娘今夜受了惊,待新药送来,服下后便早些歇息。其馀的事,臣自会查明。」
容妃看着他。
「你早已察觉不对,是不是?」
柳玄之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。
「臣只是觉得,娘娘这些年病情反復得有些蹊蹺。」
「直到今夜,才终于有了凭据?」
柳玄之没有否认。
容妃沉默片刻,没有追问此事究竟是何人所为,也没有问柳玄之准备从何处查起。
她知道,事情尚未查明,此刻即使追问,也得不到确切的答案。
过了一会儿,她才轻声道:
「本宫明白了。」
柳玄之微微頷首,没有再多言。
萧墨珩却始终安静地坐在一旁。
容妃察觉他比平常更沉默,便转头唤道:
「珩儿。」
萧墨珩抬起头。
「母妃。」
「到母妃这里来。」
他依言走到榻边。
容妃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颊。孩子白日才从演武场回来,本就有些疲累,如今又守到深夜,眉眼间已染上掩不住的倦意。
「方才柳老院使说的那些话,你都听见了?」
「都听见了。」
「害怕吗?」
萧墨珩没有立即回答。
他望着容妃,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
「我不喜欢母妃的药里被人放了不该有的东西。」
这不是害怕,也不是全然不怕,只是他此刻最清楚,也最直接的感受。
「我想知道是谁做的。」
容妃看着他。
「可现在还不能问。」
萧墨珩点了点头。
「我知道。若现在问了,那个人就会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。」
柳玄之收拾药箱的手微微一顿,转头看向萧墨珩。
萧墨珩又说:
「若我到处去问,那个人便会知道,我们已经发现药有问题了。」
方才柳玄之说过的话,他都记在心里了。
容妃望着他,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心疼。
她寧可他只做一个什么都不必明白的六岁孩子。但身在宫中,有些事既已落到眼前,便不是闭上眼睛,就能当作从未发生。
「珩儿。」
她握住他的手,轻声道:
「母妃要你答应一件事。」
萧墨珩望着她。
「什么事?」
「今夜发生的事,离开这里以后,不要告诉任何人。」
萧墨珩怔了一下。
「连父皇也不能说吗?」
容妃没有立刻回答。
柳玄之在一旁接过话:
「眼下先不能说。」
萧墨珩转头看向他。
「为什么?」
「因为此事尚未查清。」
柳玄之耐心解释:
「等找到证据,该让谁知道,自然会如实稟明。可在那之前,多一个人知道,消息便多一分传出去的可能。」
萧墨珩低头想了一会儿,又问:
「周太傅也不能说吗?」
「不能。」
「岳师傅呢?」
「也不能。」
萧墨珩又想了想。
「皇兄和五弟也不能说吗?」
「都不能。」
这一次,他没有再追问。
容妃注视着他,轻声问:
「能答应母妃吗?」
萧墨珩安静了片刻。
将今夜的事藏在心里,似乎比他方才以为的更难。
明日一早,他还要去演武场,之后也要照常前往弘文馆。他会见到岳震山、周太傅,也会见到几位皇兄与五弟。
若有人问他昨晚为何没有睡好,又或问起容妃的病情,他都不能说真正的原因。
他第一次明白,原来「不能说」不只是闭紧嘴巴那么简单。
有时候,心里明明藏着一件很重要的事,却仍要像往常一样,不让任何人察觉。
萧墨珩抬起头问:
「若有人问起母妃的病呢?」
柳玄之答道:
「便说娘娘昨夜身子不适,臣入宫为她诊治。这本就是实话。」
「不能说是药出了问题。」
「对。」
「也不能说,我们从药渣里发现了东西。」
「对。」
萧墨珩缓缓点头,将能说与不能说的事一一分清。
母妃并不是想要他说谎,只是尚未查明的事情,暂时不能告诉旁人。
「我记住了。」
容妃轻轻握着他的手。
「珩儿,母妃并非要你学着欺瞒旁人。」
萧墨珩抬眼看向她。
「有些话暂时不说,只是因为还未到能说的时候。」
容妃的声音很轻,每一句却都说得缓慢而清楚。
「若有不明白的地方,你可以问;若心里害怕,也可以告诉母妃或柳老院使。可到了外面,不能因一时心急,便将今夜听见的事说出去。」
萧墨珩似懂非懂地听着。
他或许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件事究竟有多严重,却明白了最重要的一点──若将今夜的发现说出去,那个把东西混进药里的人便可能有所察觉。到了那时,他们或许再也查不到证据。
「我不会说。」
他认真地答应。
不久后,张太医带着重新备妥的药材回到寝殿。
所有药材都分别摊在乾净的托盘中。柳玄之一味一味仔细查验,确认药材与分量皆无差错后,才命人重新煎煮。
这一回,从药材、用水到煎药所用的药罐,张太医都亲自查验,并全程守在炉旁,不曾离开半步。
待新药送入寝殿时,已近子时。
容妃服药后又歇息了片刻,胸中不适终于渐渐缓解,原先急促紊乱的心跳也慢慢平稳下来。
柳玄之再次替她诊过脉,凝重的神色这才稍稍舒缓。
「娘娘的脉像已经平稳,今夜应当无碍了。」
兰心听见这句话,悬了一整晚的心总算落了下来。
「多谢柳老院使。」
柳玄之又叮嘱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