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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是啊陛下,不用审了,直接斩了吧!”
一时间,人群中如同炸了锅,喧声四起。不仅是百官,连百姓都忍不住议论纷纷,声音如潮水,一波波涌上城楼。
“让她说,”永安帝低沉的声音压下百官的义愤填膺,“朕倒想知道,朕为何不配做大晟的皇帝?”
刑台上的人字字铿锵有力:“因为你有三罪。”
永安帝眉头皱得更深,一言不发地听着她继续说。
“其一,你屠戮功臣,戕害臣子。谢大将军为大晟浴血十载,为你平患守边,你却因谗言将他贬到滇南,处处掣肘,让一代忠臣良将,最终客死他乡。”
百姓又不禁窃窃私语起来。
这番话勾起了他们久远的回忆。
可是当时贬那位将军的,不是言慎吗?
众人疑惑之际,只听那刑台上的人又道:
“其二,你善恶不分,不辩忠奸。不以与奸佞为伍当作耻辱,还与其同流合污,逼迫臣子相残,让清白之人替你排除异己,替你背负天下骂名!”
私语渐息,沉默四起。
众人隐隐猜到了这话中说的是谁。
她每说一句话,永安帝脸色便要白上一分,现在虽然已是面白如纸,但依旧能够维持住镇定从容的姿态。
只是这份从容,顷刻在下一刻打破。
“其三,你得位不正,参与谋害先太子!”
永安帝遽然色变。
所有人都瞠目结舌,目瞪口呆地望向城楼上的皇帝。原先众人还在窸窸窣窣地议论,可面对这一震惊的话语,无一人再敢发出声响。
被惊吓的。
众所周知先太子死于疾病。且当时还是落魄世子的永安帝实在太不起眼,就算没有了先太子,也轮不到他来继承大统。
他既没有动机,也没有能力,实在没有谋害太子的理由。
更奇怪的是,此等宫闱秘事,为何会被一个如此年轻的人吐露出来?
要知道,先太子的死,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
“真是荒唐!”
监斩官猛拍惊堂木,站起身朝成楼上的身影拱手,厉声道:“陛下,此人打着承天应命的旗号煽动民变举兵谋逆,此刻还敢妖言惑众,用胡言乱语污蔑圣誉。臣以为不必再审了!应立刻处斩,并枭首于市,给天下人一个警示!”
却见刑台上的人腰杆挺直,嗤笑一声道:“你们不能斩我。”
永安帝冷冷道:“为何?”
“因为我并非承天将军。”
这下在场众人的表情已经不能说是惊吓了。
此人不是被勤王之师押进来的吗?还能有假?若她不是承天将军,那谁是?
永安帝有同样的疑惑,皱眉问道:“你不是承天将军?真正的承天将军是谁?”
“是我。”
一道清亮的声音自百姓外围响起。
无形的手拨开乌泱泱的人群,渐渐分出一条通路。众人循声望去,一名女子独自穿过百姓让出的窄道,缓步走进广场中央,一身皇室华服,半黑半白的长发整齐地盘成发髻。
认出此人的那一刻,百官俱惊。
竟是长公主!
长公主失踪已久,百官对她的印象还停留在之前的宫宴上,长公主发疯大闹一通,搅黄了陛下的赐婚。
可她不是个疯子吗?
为何现在站在他们面前的人是如此的正常,举止从容,眸光清明,毫无痴傻疯癫之态?
当众人还沉浸在巨大冲击带来的震惊中时,有一人悄悄退出人群,一路来到碧泉山庄,将承天门的所见所闻悉数报给了宁谌。
王全桂不久前才带来言慎被那个“闫承煦”带走的事,如今又有人来报押进来的承天将军是假的,真正的承天将军是失踪的长公主。如此惊世骇俗之事,若是常人得知,要么怀疑消息有误,要么就是已经被惊得脑中空白了。
可宁谌没有。
他静默沉思须臾,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笑容:“看来那位滇南军统帅,早就和长公主的承天义军有勾结,特意来了出鱼目混珠,就是要让长公主能够站在公开审判的刑台上,当众揭穿一切。”
宁宣皱眉:“长公主掀动义军,又与城外的滇南军勾结,她不会是想……”
宁谌冷哼一声打断:“她就算想又如何?百官不会让她得逞。她虽有先帝的血脉,但到底是女子之身。除非先帝疯了,留下遗诏让她继位,否则你以为朝堂会允许她一个女子坐上龙椅?”
大晟曾经虽有女子当政的先例,可那时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
太祖时期,诸位皇嗣见太祖年老体衰仍不立太子,彼此之间兄弟倪墙严重,互相斗了八年之久,到最后竟斗得只剩下一位七皇子看看站在储君的边缘。
此番惨剧的真相传入太祖耳中后,大怒,为其余的子嗣悲恸之余,便将唯一的七皇子打入宗正寺,废为庶人。
太祖因此大动肝火,当夜吐血病发,即将不久于人世。可彼时已无皇子能够继承大统,无奈之下,太祖只能留下遗诏,让颇有才学的昭华公主继位。
先帝虽也留有遗诏,但遗诏已久未现世,谁也不知它究竟存不存在。
兴许早就在那场大火中烧了也说不定。
“报——”
嘹亮的通报声划破天际。
一名侍从匆匆跑来,神色慌张的跪下抱拳:“大人,属下探得有一支人马正往山庄这里疾速进发,好像是那个闫承煦的人!”
“什么?”
宁宣惊异。
直到此时,宁谌细思下来,想将言慎身边亲近的人拿住用来牵制时,才惊觉他们早已被言慎以清除异己的名头赶出京,自己手中可以用来挟持的筹码已然不多。
他低低冷笑了阵,吩咐道:“怀彰,你即刻前去承天门,中断刑讯,让皇帝回宫。”
待宁宣颔首离去后,他又召来几名家兵,吩咐道:“你们带人即刻去捉拿陈泯和韩敬父子。”
家兵领命离去,杂沓的靴声渐去渐远。因山庄中的人手都被调去抵抗来犯的人马,此刻莲花池边只剩主仆两人,周遭很快重新恢复宁静。
山风揉皱池面,菡萏轻曳,宁谌望着莲花池中悠游欢快的锦鲤,心情在涟漪渐弱的荡漾中趋于平静。
他将眸光投向远山,淡声道:
“只要遗诏不现世,他们拿不到名正言顺的由头,就是一帮乱臣贼子,不足为惧。”
一直沉默立在轮椅侧后方的严策就在这片静谧中突兀开口:
“碎骨散,有解药么?”
宁谌怔了怔,微微侧首,严策依旧低眉顺眼地垂着头,和从前一般无二。
他嗤笑道:
“解药?哪有解药,所谓的‘解药’,只能压住一时的药性。只要中了此毒,便无法彻底根除。毒性会在日积月累中侵蚀血骨,中毒者的身子渐渐受不住,最后——”
“骨融筋断而亡。”
严策说:“所以你们根本没有想让他活着?”
意识到他口中所指之人是谁时,宁谌向其投出极为蔑视的眸光,讥讽道:“真是贱骨头,那人先前不过是稍微对你透出一点善意,你就这么对他死心塌地了?就这么可怜他了?那孽障身子里流着世族的血,用得着你一个卑贱之人去可怜?”
严策垂眸不语,背在身后的手渐渐握紧。
先前严策从不会主动开口,甚至不会说出一句话,今日的表现倒是有些奇怪。
宁谌锐利的眸子将他打量了一遍,如同审视一件出了问题的器物。
见此人又变得和往日一般沉默寡言,低垂着眉眼,一副不敢违抗的模样,宁谌只当他是一时脑子犯浑,便放下戒心,冷哼一声道:“他早在承平二十三年就该死了,他不是一直念着言家的旧怨么?我也是好心,送他早点去和言家的人团聚。”
莲花池里的锦鲤想必是饿了,纷纷甩着尾巴,争前恐后地挤到池边,一个一个仰起脑袋,鱼嘴一张一合等待投喂。
见状,宁谌便吩咐他去房里拿些饵料来。
从莲花池到寝居的路严策已经走过很多遍,即便瞎了眼,也能在一盏茶的时间内走个来回。
可已经两盏茶过去了,那人仍未归。
锦鲤甩出焦急的水花,就在宁谌生疑之际,一道冰冷的声音,乍然出现在耳边:
“你真以为遗诏不会现世吗?”
宁谌心头一紧,转动轮椅闻声看去,一道迅风猛地劈头而来,硬物狠狠砸在他颅顶,难以忍受的剧痛顷刻在头骨上炸开,眼前白光乍起。
来人使了十成十的力气,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头骨裂开的声音。
顺着额角流下的鲜血模糊视线,他看见严策站在自己面前,原先的低眉顺眼早已荡然无存,只剩一片阴狠的冷沉,手中握着的正是他举过的灯台,此刻上边还在缓缓滴落红色的蜡油。
不,不是蜡油,宁谌将那抹稠红看了几息,才意识到滴的是自己的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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