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三百九十二)凤鸣驿(1/1)

聚散匆匆,此恨年年有。

赵宛媞从前觉得故都远在千里之外,路遥遥,漫漫不见,如今真真切切踏在南归的路上,她竟起了朦朦的感伤,无端地生出些许不舍,她仿佛再不能适应南面的水土。

完颜什古将她带进了不同的境地,骑马,放鹰,狩猎,打战,奔放的生命如长河,孜孜不息,赵宛媞头一次知道契丹和女真生活的北边是怎样的,它固然艰苦,寒冷,却也辽阔。

她扭过头,悄悄地往后看,完颜什古已经不在那里,她走了。

“”

分别终有时,她总会走的,赵宛媞安慰自己,可仍旧难过,她垂下头,眼眶温热,闷稠的情绪密密地从心口长出来,一茬又一茬,挂着湿漉的霜,像没流下的泪,喉咙忽然有点儿哑,她硬把哽咽扼杀住,暗自掐紧手心,省得真的会哭出来。

她回家了,不该哭的。

七宝香车摇摇晃晃,微起颠簸,赵宛媞坐在里头,默然出神,早不似刚前几日那般兴奋,从前只想离开,现在全心全意都是完颜什古,还未别过半日,她已遏制不住相思,牵挂她的阿鸢。

“娘子。”

恍惚度过半日,再回神,帘帐外面铺洒下金红的夕阳,光辉灿灿,日头依然偏西,赵宛媞才知快要黄昏,护送的卫队停了,她抬头往前看,透过层层纱幕,隐约瞧见有座馆驿,屋檐宽广,翠柳环绕,门前竖一杆红腰黄旗,飞龙舞凤,书:凤鸣驿

女官前来请她下车,赵宛媞愣了愣,有点儿疑惑,难道已经进了宋的地界?

下来车,没了帘帐阻隔,豁然开朗,赵宛媞仍戴一顶面纱,露出眼睛,免于人前显出疲惫,她轻轻舒口气,望了望前面的馆驿,熟悉的楼阁叫人安心,她双手交握,端正仪态,缓步往前走,女官随她后面半步,小心伺候。

卫队夹道,一切照皇室帝姬的礼仪,多有繁琐,赵宛媞却如鱼得水,她听李清照讲,驿馆有相应的人员照料,驿长由军卒充任,往来需要出示馆券或驿券。这里据金营不远,有宋军么?正胡思乱想,女官压低声音,说:“娘子,此地尚在金人的管辖的范围。”

赵宛媞脚步稍顿,放慢些,女官会意,向她解释道:“刚过静安镇,凤鸣驿处蒙山东,恐再有半月才到淮南路,原先有淮安军驻守,倒是无虞,可如今总之,帝姬小心行事。”

吞吞吐吐,言语中对金人甚为恐惧,女官低头,并不敢多议论国事,赵宛媞好歹在完颜什古身边三年,既有本事在托付朱琏转交的信中记下情报,自然很快领悟她的意思。

完颜什古的确放她走,可到淮南路之前,金人的威胁依然笼罩,虽有宋人活动,貌似安宁,实际仍在金军的掌控下。她能到此,恐怕有完颜什古的授意。

女官似有隐瞒,赵宛媞正想再问,奈何人多眼杂,凤鸣驿的驿长领两个驿丁已到跟前,只能先应付他们,驿长是朝廷派来,凤鸣驿内外都洒扫干净,他殷勤地请帝姬入内,将三楼腾空,留一间上房专门给赵宛媞居住。

左右不安排住人,婢女和女官住去顶头的两间,这样不会扰贵人清净,赵宛媞踏进屋子,窗明几净,柜,桌,床,椅一应俱全,陈设简单却摆放得妥当,窗下布置一两盆当季的好花,往外看,翠波新涨小莲池,绿荫满地楼阁深,屋檐上还有两三只鸟雀鸣唱。

赵宛媞诧异,屋里竟没有一处不合心,收拾房间的人必定圆滑,当即唤来驿长,得知是他亲手布置,夸赞一番。

除了十根金条,完颜什古另给她一袋散碎银钱,赵宛媞遂拿些打赏给驿长,从屋中布置便知他擅长逢迎,女官嘴里不便套出的消息,不如问问他,“驿长是哪里人氏?”

“禀娘子,小官祖辈居江宁。”

江宁府近临安,赵宛媞点点头,讲些风土人情,同他寒暄,然后拿出钱袋子,多取些碎银摆桌上,道:“此去淮南路远,幸有凤鸣驿下榻,遮挡风雨,我与众军士仰仗驿长照拂。进来时我见堂下有许多酒罐子,想来存有佳酿。”

“这些银两充做酒钱,劳烦驿长备足好酒,做些饭菜,明日启程前,叫军士们解解乏。”

收买人心,赵宛媞惯来做得熟练,她浅浅地弯起唇角,轻纱遮面,笑容挽得矜持,无论姿态还是口气都捻得精准,平易近人,驿长果然一愣,目光钉在桌上。

钱不多不少,既没有过重到让人有所负担,也不显得抠搜。

“娘子安心!”

赶忙叉手作礼,眉开眼笑,驿长弓腰上前接赏钱,暗暗把硬邦的碎银碾在掌心搓了搓,心满意足,嘴巴也就松了,连连保证:“这十几日一定叫娘子住得舒坦。”

十几日?

心头的不安浓了一些,方才便觉女官态度蹊跷,果真应验她的某种猜测,既然凤鸣驿不曾跳出金人势力所及,那为何平白要在这里停留十数日之久?

“你退下吧。”

不动声色,赵宛媞把驿长打发走,不急找女官问话,她在窗前朝外眺望,七宝香车被车夫停在后院,她看庭院中人影闪烁,兵士们来回行走,吆喝搬运许多物什,猜是宿营的帐篷。她仔细考虑,等驿丁送来茶水,才漫不经心似地让他去把女官唤来。

女官不明所以,进屋掩上门,恭恭敬敬等候赵宛媞指派她做事,忽然飞来一只茶杯,正砸在她脚边,碎裂的瓷片乱飞,女官一怔,不料主人发难,脸色顿时煞白,瑟瑟打抖。

“娘,娘子”

“你好大的胆子!敢伙同卫队欺瞒于我!”

横眉冷目,赵宛媞睨着女官,锋锐毕露,虽然离开京城三年,但帝姬的傲气刻在骨里,皇室贵胄,生来高人一等,天然威仪远非寻常女子能比,连蔡府刁奴也得在她面前低头,绝不敢造次,即便女官是故都老人,也受到极大的震慑。

赶紧求饶命,赵宛媞冷漠地不做理会,任她跪在碎瓷片里不断磕头,叫女官自己猜哪里做错,由她惊疑胆怯,吊得慌乱时,才徐徐说道:“你应当知晓这是金人的地界。”

“我屈身侍奉金贼,今朝归宋,一来是得官家的体谅,我与他手足情浓,他不忍我孤苦伶仃,二来是我常在金国二太子身边行走,同昭宁郡主相熟。”

女官在后宫,不可妄自打听朝政,两国关系紧张,她不会知晓太多,赵宛媞索性搬出完颜什古骗,“不妨明说,我朝立国已有百年,既然重整旗鼓,定是要洗雪靖康前耻,金国力竭,势力衰退大不如前,此番我亦受郡主所托,要在御前讲说合议。事关重大,她已派人暗自跟随,若我有闪失,你们立刻人头落地!”

“娘子饶命!”

连番敲打,女官怕极残暴的金人,又亲眼见赵宛媞住在那位郡主的帐中,哪会怀疑,伏在地上哆嗦,涕泪横流,“老奴绝无加害娘子之意,在,在此驿居住,不,不是要害娘子是,是要等临安派来的将军接手卫队,确保路途无虞,护送娘子回去临安。”

“”

出乎意料,竟非故意拖延,赵宛媞诧异,似乎是自己多疑。

本章已阅读完毕(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!)

  • 上一章

  • 返回目录

  • 加入书签

  • 下一章